景春三年，冬。

院里的梧桐落上了幾只麻雀，互相依偎著取暖。

蒼國的冬總是來的晚些，但等人們知道冬天來時，便是鋪天蓋地的雪和寒冷。

李長時只穿了幾件里衣，披了件洗的舊了的貓皮褂子，似是不知覺冷般，呆呆的坐在門口剛剛清理過的青石磚路上，看著樹上的麻雀。

昨夜剛剛下了雪，院子里的積雪剛剛被李長時的貼身丫鬟荷葉給清理完。

雖然院子不大，但也是給荷葉累的不行。

荷葉也算是個忠心的主，就因為李長時剛入宮的時候救了她弟弟一命，便一直跟隨著她。

如今看到她這個皇后落魄到這般地步也一直追著她照顧她，也是個忠義的人了。

院子里破舊的木門被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小丫頭推開。

木門發出的吱呀聲驚飛了一樹的麻雀，撲凌著四散飛走，扇落了零星幾點雪花自樹上杉杉落下。

“娘娘，娘娘，皇上要來了！”荷葉歡快的跑過來，待看見坐在地上的李長時時，身上那股子興奮勁頓時散去一般，慌張的跑到李長時身邊，將她扶起來。

“娘娘，你快起來，這天寒小心身子啊！”荷葉將李長時攙扶起來，一步一步向屋子里走去。

李長時木訥的被荷葉摻起來，就像是一個提線木偶那般，任由荷葉搬弄自己。

等李長時安安靜靜的躺在了床上后，荷葉這才長吐了口氣，去準備吃食。

“娘娘你等等奴婢，奴婢去給你熱碗粥。”荷葉說完，便退出屋子，去了旁邊的小柴房里，準備吃食。

自從皇后故意流了產，惹怒了皇上后，這后宮的日子過得便愈發的慘。

到現在為止，基本上李長時就是空有個皇后的頭銜，沒一點實權和威嚴。

這后宮好賴是沒什么妃子美人，要不然，照她李長時這般樣子，早就下了黃泉無數遍。

荷葉喘著氣搓搓手，強忍而著眼睛里的淚不讓自己哭出來，可嘴角就偏偏向下偏，怎么也控制不住。

“娘娘怎么就成了這個樣子了呢？！”荷葉哭喪著自言自語，將一根帶著冰碴的木棍磕了磕，丟進了灶爐里。

荷葉知道李長時不愛皇上，是被皇上騙進宮來的，所以她理解她。

可這么多年了，皇上對娘娘的好她都看在眼里，可為什么娘娘就一直不接受皇上呢。

荷葉不明白，可就算再不明白也只能自己想想。

煮好了粥，荷葉便端著粥向李長時住的小屋子里走去。

剛出了柴房，便見到一抹明黃站在梧桐樹下，一動不動的看著破舊屋子的木門。

“皇……”荷葉剛要跪下請安，便被皇帝制止了。

“噓！”君子臣輕輕將食指放在唇上。

荷葉明白他的意思，便也沒做什么動作，起身去給李長時送飯。

“娘娘，該吃飯了。”荷葉將粥輕輕的放在桌子上，去床邊扶她起來吃飯。

李長時很順從的起來，坐在桌子旁，卻拿著瓷勺一口一口的吃了起來。

門外，君子臣靜靜的看著李長時的背影，面無表情，眼睛忽明忽暗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一碗粥下去半碗，李長時猛地撂下瓷勺，錘著胸口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。

荷葉知道這是她流產落下的病根，便輕輕的拍著她的后背。

李長時捂著嘴咳嗽好一陣，待平靜后又重新拾起瓷勺一口一口的吃了起來。

荷葉離李長時近，自然看見了她那白色里衣的袖口上星星點點的紅色血跡。

“娘娘……您慢點吃……”荷葉說完咬著嘴唇忍著淚不讓自己哭出來。

荷葉家里沒落魄時是個醫館，父親是個醫術高明的醫者。

荷葉從小便跟著父親學了些，如今李長時這般樣子，已經活不了多久了。

她和李長時說過，那時候的李長時還會和她聊上幾句，只記得，她對著窗外凋落的花草說道：“那未嘗不是一種解脫。”

荷葉對李長時的感情，不是主仆之間的感情。

自從皇后入宮那年，李長時便像一個姐姐那般照顧自己。

可后來的種種事，果真的將那個原本屬于天空的李長時給逼瘋了。

荷葉不懂她和皇上的情感，但荷葉知道，這宮中囚禁的生活，是真的能把皇后娘娘的羽翼給折斷，要了娘娘的命。

等李長時吃完，原本站在門外的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的。

荷葉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柴房，便又回去照顧李長時。

……

平靜的過了兩個月，即將迎來除夕。

皇上難得的叫人給皇后送來幾床新的棉被和大紅色的新衣服，又叫了幾個丫鬟婆子給皇后漱洗打扮了一番，送去了皇帝的寢宮里。

不出荷葉所料，翌日清早皇后被皇上給送了回來，并且很不高興的給皇后扒光了送回來的。

荷葉微微嘆口氣，去找了幾件舊衣服給李長時穿上。

除夕夜那天，皇上醉酒臨幸了一個雙耳失聰的舞女，第二日便將舞女封為櫻美人。

初三那天夜里，皇上又一次醉酒，這次卻跑來皇后這里，一夜未歸。

荷葉跪在門外面哭了一夜，也沒能阻止皇上。

初四那天，皇上走后皇后病重，櫻美人來探望皇后。

荷葉見到她后，終于明白皇上為何會臨幸她。

櫻美人與皇后，七分相像，還有三分，像極了皇后剛入宮時后的模樣。

初五那天早晨，李長時自己穿了件洗的有點舊的紅色紗裙，抱著那把早已經斷了無數次的琴弦的琵琶，唱起了《江河》。

荷葉就靜靜的坐在李長時身邊，聽著這首熟悉的民間曲子。

壯我江河兮，有匪君焉。

戰之離人兮，有匪君焉。

離之家人兮，不與于歸。

盼君歸來兮，前期不可待矣。

娘娘這一生，陪著皇上贏得了這天下，卻嘮得這么個下場。

荷葉聽著聽著便開始哭了起來，最后不知怎的便被李長時攬到懷里。

“阿西不要哭，姐姐在這。”李長時拍著荷葉的背，把她當做了別人，說話的時候溫柔的能掐出水來。

荷葉不知道皇后娘娘口中的阿西是誰，但皇后娘娘溫柔的樣子，真的少見。

初六清早，荷葉一身孝衣，哭著跪在皇后的身邊怎么也不肯松開李長時的手。

皇后薨，舉國悲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