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兩個媽的對話因為我的成績陷入僵局時，付厲終于拿著水杯進來了，我小時候就好奇，那個鉛灰色的保溫杯制造廠長到底是誰，能壟斷林城小初高所有市場，一到冬天老師們就人手一個，端起來就讓人神經質的想到成績。

而且重大講話前一定要喝一口，付厲喝完水清了清嗓子，家長們安靜下來，蘇正陽也被蘇媽媽揪著從桌子上爬起來。

“家長會你聽不就行了，又不是說給我聽...”

蘇正陽絮絮叨叨，在他媽媽抬起手時迅速抱住腦袋往旁邊躲了躲，不耐煩的表情切換成嬉笑討好，嘴角扯到耳根，發現我在看他又裝模作樣的掩飾了一下。

“行行行，我聽我聽，麻煩死了。”

我別過頭笑了，他離開家鄉和朋友跑到這里來上學，到底還是因為舍不得和媽媽分開吧，剛剛那個鬧別扭的樣子，十足十是個和媽媽賴皮的小朋友。

“那咱們就開始吧，啊，先跟各位家長道個歉，組里有事實在走不開，耽誤大家時間了，那我長話短說，直接發成績單吧。”

我媽拿到成績單時，我裝作好奇的樣子湊過去看，我媽笑瞇瞇的指著進步名次那一欄，心情不錯。

看樣子我的寒假生活基調可以定為輕松愉悅了。

我側了側頭，視線落在叉叉那邊，叉叉的爸爸已經把眼鏡放在了桌子上，目光像是要把成績單看出個洞，手上拿著一支鋼筆寫寫畫畫，不知道在計算什么。

叉叉再怎么和她爸爸對著干，骨子里也是怕她爸的，也可能是因為害怕所以才故意對著干，她回頭，用眼神告訴我她死定了。

蘇媽媽仔細把蘇正陽每一科分數看了，目光順著成績單向下滑，雖然不明顯，但還是在200附近停頓了一下。

我的成績并不算丟人，和宿舍其他人相比甚至算得上優秀，全年級六百多人，我的名次說出去還是中上等，能用來哄家中老人開心。

但和全班第二相比，就只剩下丟人。

老班特別能說，高一時班里氣氛不像高二緊張，他為了幫我們緩解壓力，會挑校領導不在的晚自習給我們說書，專講民間奇幻傳說，俗稱鬼故事。

他開始分析高二展望高三，我滿臉認真，實際一個字沒聽進去。從小到大經歷了太多漫長講話，每周的上周工作匯報總結，初中長達三個小時的普法宣講，軍訓營長校長的連番訓話，讓人的大腦和耳朵串通一氣，練出屏蔽功能。

可家長們哪受過這樣的苦刑，我媽早就坐不住了，又不好意思翻出手機打發時間，一直不情不愿的來回嘆氣。

“你們老師可真能說，有啥可說的啊，我這還忙著回家做飯呢。”

沒有比我媽更耿直的家長了。

老班宣布家長會結束，家長們一窩蜂沖上講臺把他團團圍住，被丟下的孩子們不是掛著“有什么可問的”的表情，就是掛著“老班你可嘴下留情”的表情。

蘇正陽臉上是第一種。

雖然自家兒子已經是全班第二，但總歸還有進步的空間，蘇媽媽也希望蘇正陽能更好一些。對比我媽，一臉解脫的表情，比我還開心，拉著我的手興沖沖的朝門外走，腦子里裝的全是地三鮮和四喜丸子。

我以后會是什么樣的家長呢？

會因為孩子的成績暴跳如雷，迅速沒收電腦手機的行動派，還是絞盡腦汁找門路，一心把孩子往好學校塞的思想派，又或者像我媽，我稍微有點進步就滿足了，也不在乎我能不能上一本的樂天派。

我看著那些擠在老班身邊鬧哄哄的父母，很多一看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卻也只能很沒形象的搶話，沒等別人說完就開始介紹自己孩子的情況。

初中班里有個叫呂啟星的男生，紈绔叛逆，可能是因為家里有錢的緣故，成天和校門口巷子里的小混混們混在一起，沒事就往網吧跑，自打轉來各種違紀，把能違反校規的事情做了個遍。

而初中班主任老秦是典型的中年女老師，三十多歲，倔強的性子碰上倔強的年齡，再加上倔強的呂啟星，簡直絕配。

呂啟星在我們班只待了短短一年，這一年間我在學校見到他爸的次數不低于五次，學生不聽話老師只能找家長，可如果學生也不聽家長話呢？

我不信老秦看不出呂啟星和他爸爸之間劍拔弩張的關系，呂啟星身上帶著獸性，看他爸的眼神像是月圓之夜的狼。

然而我記得一件事，我去辦公室問物理題，撞見老秦在和呂啟星說話，他們在我必經之路的拐角處，我過不去只能停下來。

“你想想你爸在外面也算是個領導，成天因為你被我們這些老師訓的跟個孫子似的，他為了誰啊他，你要不是他兒子，他至于在我們這受氣嗎？”

我原以為呂啟星會頂撞回去，滿不在乎的說“那是他樂意”，但是等了半天，他什么也沒說。

老秦說過，呂啟星這人油鹽不進，就是塊捂不暖的石頭。但是我在那段沉默里，感受到了他的溫度。

遺憾的是，我沒有看到他的眼神。

面前扎堆的家長前圍都是女人，幾個男人拿著成績單站在外圍，插不上話又不甘心離開，只好站在那里等。

我早就忘了呂啟星爸爸的樣子了，卻一直記得老秦那句話。

他為了誰啊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