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溯是被凍醒的。
窗外的天剛泛出點青白,深秋的寒氣順著窗縫鉆進來,裹著她額角的冷汗。她坐起身,后背的睡衣已經濕透,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擂鼓——剛才的夢太真實了,父母的臉在眼前晃,那些“你就是太閑”“多花點心思在學習上”的斥責像冰錐,扎得她喘不過氣。最后那個畫面尤其清晰:她站在天臺邊緣,風把校服吹得獵獵作響,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腳下是越來越小的世界,然后身體一輕……
她猛地攥緊被子,指尖掐進棉絮里,才確認自己還在房間里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可門縫里透進來的客廳燈光,還是讓她想起昨晚父母爭吵的影子——摔碎的玻璃杯,母親拔高的哭腔,父親摔門而去的悶響。
家里的空氣永遠是凝固的,像結了冰的湖面,她走在上面,每一步都怕踩碎那層薄冰,掉進更深的冷里。
林溯掀被下床,動作輕得像貓。路過客廳時,父母的房門關著,沒聲息,卻比任何爭吵都讓人窒息。她沒敢停留,抓起書包就往門口走,連早飯都沒看一眼。鞋柜上擺著母親昨晚擦好的鞋,鞋尖對著門口,像在催促她趕緊離開。
“砰”的一聲帶上門,樓道里的陰冷反而讓她松了口氣。她裹緊校服外套往學校走,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長,空蕩蕩的街道上,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。
***天臺上的風比清晨的街道更冷。
沈硯舟靠在欄桿上,腳下已經堆了幾個煙蒂。煙盒空了半截,他抖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機“咔噠”響了兩聲,才在風里燃起一簇火苗。
“舟哥,你昨晚又去出租屋了?”旁邊有人踢了踢他的鞋跟,是跟他混熟的隔壁班男生,頭發染得發黃,“我媽早上看見你在巷口晃,還問我是不是又跟你鬼混。”
沈硯舟沒接話,只吐出個煙圈。風把煙圈吹散,他眼角的淤青在晨光里更明顯——是昨天被那幾個追債的打的。
另一個穿連帽衫的男生湊過來,手里轉著根沒點燃的煙:“說真的,舟哥,你家又不缺錢,至于跟那幫人賭嗎?昨天被追得跟喪家犬似的,我看著都替你憋屈。”
這話剛落地,沈硯舟捏著煙的手指猛地收緊,煙蒂的火星燙到指尖也沒動。他抬眼掃過去,眼神冷得像結了冰:“嘴賤就縫上。”
連帽衫男生瞬間噤聲,訕訕地撓撓頭:“我不是那意思……就、就是覺得不值當。”
氣氛僵了幾秒,黃毛趕緊打圓場,踹了連帽衫一腳:“扯這些干嘛。哎,說起來,三班那個林溯,你們知道嗎?”
沈硯舟撣煙灰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就那個一天說不了三句話的,”黃毛嘖了兩聲,“昨天我去打水,看見她在樓梯間躲著,手腕上纏著布條,下面好像有疤……你們說,她是不是自己劃的?跟個自閉癥似的,整天獨來獨往,看著就不正常。”
“真的假的?自殘啊?”連帽衫來了興致,“長得挺乖的啊,至于嗎?”
“誰知道呢,說不定心理扭曲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
沈硯舟的聲音不高,卻像塊冰砸進水里,瞬間讓喧鬧的議論停了。他把煙蒂摁在欄桿上,火星被摁滅的瞬間,他抬眼看向操場的方向。
晨光已經鋪滿跑道,淡金色的光里,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從校門口走進來。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,遮住半張臉,背著書包的肩膀微微內收,走得很慢,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是林溯。
她低著頭,一步一步踩在跑道的白線里,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,孤零零地跟在她身后。天臺上的風還在吹,沈硯舟看著那抹越來越近的白色身影,突然覺得指尖的煙味有點嗆人。
許是林溯過于敏感,脊背突然竄過一陣莫名的寒意。她下意識頓住腳步,循著那道若有似無的目光抬頭望去——視線穿過空曠的操場,直直撞進天臺欄桿邊那雙看過來的眼睛里。
是沈硯舟。
他還維持著靠欄的姿勢,指尖夾著煙,晨光落在他半側臉上,把眉骨的陰影拉得很深。四目相對的瞬間,林溯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攥緊書包帶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哎,你們看,”天臺上,黃毛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人,下巴朝操場抬了抬,“那個就是林溯。她這是看誰呢?”
連帽衫瞇著眼瞅了會兒,咂咂嘴:“長得也挺好看啊,就是瘦得跟風吹就倒似的。”
“什么看誰,”另一個男生促狹地笑起來,撞了沈硯舟一下,“這不明擺著嗎?指定是看舟哥呢!昨天剛在天臺‘共患難’,今天就認出來了?”
沈硯舟沒接話,目光還落在操場上。林溯已經慌忙低下頭,轉身加快了腳步,后背的校服被晨光鍍上一層淺金,卻依舊透著股瑟縮的勁兒,像只被驚飛的鳥。
他捻滅手里的煙,喉間低低地“嘖”了一聲,不知是嫌同伴聒噪,還是別的什么。風卷著晨光掠過天臺,把那點若有似無的議論,吹向了空蕩蕩的操場。
“舟哥,”黃毛搓了搓手,語氣里帶點試探,“今晚放學,那幫追債的指定還得來堵你,要不我去叫點人?”
“叫什么人?”連帽衫嗤了聲,往欄桿上捶了一拳,“怕他們?真來了跟他們干就完了!”
“你腦子裝的是漿糊?”另一個男生翻了個白眼,“前幾天舟哥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昨天那幾個純屬撿漏,真硬碰硬……”
“哎哎,”黃毛趕緊打斷,往沈硯舟那邊瞟了眼,“什么叫打不過?那是舟哥昨天沒狀態!真要認真起來,那幾個小卡拉米不夠看的。”
一連串的話像蒼蠅似的在耳邊嗡嗡轉,沈硯舟聽得心煩,把手里的空煙盒揉成一團,精準砸在黃毛腳邊:“滾。”
聲音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。三人對視一眼,不敢再多說,灰溜溜地溜下了天臺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口。
天臺上重新只剩風聲。沈硯舟走到欄桿邊,低頭看著操場上那個已經走遠的白色背影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欄桿。
拖下去不是辦法。那幫人追得緊,昨天是堵在校門口,今天說不定就敢沖進教室。幾十萬的債,他渾身上下掏不出一個子兒,就算去搶……也填不上這個窟窿。
除非……
他眉峰猛地一蹙,像是想到了什么讓他厭惡的事。指尖的力度加重,欄桿被敲出悶悶的聲響。
那個整天板著臉的爹。
書房里永遠擺著的紅木書桌,抽屜里鎖著的銀行卡,還有每次看他時那種“你怎么不去死”的眼神。
沈硯舟扯了扯嘴角,露出點嘲諷的笑。向那個人低頭?比被追債的打斷腿還難受。可煙盒空了,口袋比臉還干凈,除了那個名義上的“父親”,他實在想不出第二個能拿出這筆錢的人。
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,露出眉骨上那道剛結痂的傷口。他盯著教學樓的方向,眼神沉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林溯一進教室,就徑直走向靠窗的座位。書包往桌洞里一塞,胳膊肘撐在桌面上,手托著下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快落光葉子的梧桐樹上,眼神空落落的,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。
教室里的窸窣議論聲沒斷過。有人用課本擋著嘴,眼神往她這邊瞟;有人故意提高嗓門說“又在裝死”;甚至后排傳來句“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”,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。
林溯眼皮都沒抬。反正說什么的都有,解釋了也沒人信,不如當沒聽見。抑郁癥和精神病,在他們眼里,大概也沒什么兩樣。
“哐當”一聲,教室后門被推開,喧鬧的教室瞬間靜了半秒,隨即爆發出女生們壓抑不住的抽氣聲——新轉來的男生就站在講臺邊,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,肩線卻挺得筆直,碎發下的眉眼輪廓分明,往講臺旁站定的瞬間,陽光從他身后的窗戶斜切進來,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。
班主任敲了敲講臺:“安靜。”
教室里的騷動立刻壓了下去,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。
班主任清了清嗓子:“你做下自我介紹吧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教室,沒什么情緒,最后停在林溯靠窗的方向,頓了頓,才開口。
聲音清冽,像冰棱敲在玻璃上,只吐出兩個字:
“江譯。”
簡短到近乎冷淡,卻讓底下的議論聲又起了浪——有人說他像明星,有人猜他是不是性格孤僻,還有人偷偷往林溯這邊看,似乎覺得兩個“不合群”的人或許能湊成一對話題。
林溯依舊望著窗外,只是托著下巴的手指,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溯旁邊那個空了很久的座位上,指了指:“你就坐林溯旁邊吧,那個位置空著。”
“林溯”兩個字被點名的瞬間,林溯像被針扎了一下,托著下巴的手猛地收緊,指尖掐進掌心。她能感覺到全班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聚過來,帶著好奇、調侃,還有毫不掩飾的打量。
“至于嗎,被點個名嚇成這樣。”后排有人低聲嗤笑,聲音不大,卻像羽毛搔過耳膜,讓她莫名煩躁。
江譯沒什么反應,聽完就邁開長腿,徑直朝這邊走來。腳步聲由遠及近,停在課桌旁,然后是拉開椅子的輕響。
直到他在旁邊坐下,林溯都沒側過臉。她的視線依舊黏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,連眼角余光都沒分給身邊的人。
空了大半個學期的座位突然多了個人,空氣里似乎多了點陌生的氣息,可她不在乎。不在乎他的模樣,不在乎他為什么轉來,甚至不在乎他此刻是不是在看自己。
她只想縮在這片靠窗的角落,像蝸牛縮進殼里,把所有聲音和目光都隔絕在外,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沈硯舟站在別墅玄關時,指節還在發僵。
客廳里空蕩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,水晶燈的光落在地板上,亮得晃眼。他沒見到父親,只有助理坐在沙發上,面前擺著張黑卡。
“先生讓把這個給你。”助理推過來一張卡,語氣平淡,“里面是一百萬,密碼是你生日。”
沈硯舟沒接,視線掃過墻上掛著的全家福——照片里的他穿著西裝,站在父親身邊,嘴角扯著標準的笑,那是他十五歲拿奧數冠軍時拍的。
“他人呢?”他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
“先生在開視頻會議。”助理頓了頓,“他說,以后別再惹事。”
沈硯舟突然笑了,彎腰拿起那張卡,指尖捏得發白。一百萬,比他想象中容易太多,像打發乞丐似的,連面都懶得露。
轉身要走時,助理在身后嘆了句:“小硯,其實你以前多優秀啊……全市第一,書法比賽金獎,先生總拿你當驕傲的。現在怎么就……”
“現在怎么?”沈硯舟回頭,眼底淬著冰,“驕傲?可笑。現在這樣,不就是拜他所賜?”
他扯了扯嘴角,笑意冷得像刀:“優秀能讓他知足嗎?能讓他在我媽去世時趕來看她最后一眼嗎?能讓這個家像個家?”
沒等助理回話,他摔門而去。跑車引擎的轟鳴聲劃破別墅區的安靜,卡被他扔在副駕,像塊燙人的烙鐵。
一百萬,夠還清所有債,甚至能剩下不少。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,卻比被追債的打腫時更疼——那點被碾碎的自尊心,混著過去的碎片,在胸腔里翻攪,腥得發苦。